我的家在威宁南边的一个边陲小镇——哲觉,尽管现代人如何拔高内涵的解释,说她具有哲学和觉醒的外延云云,然而仍粉饰不了她本来的意义。据历史学家考证,“哲觉”系土著语,的勒(方言:狼)丫口,老辈人说,在曾经的年月,丫口的两边葳蕤了一簇簇的倒钩刺,结成蓬,串成廊,疯长得要死要活喊爹叫娘。每当日头背阴的时候,便传来一声声的勒带着饥饿的豪叫,令人头皮发麻。其荒凉和恐怖程度由此可见一斑,不知何年何月,小镇悄悄抖落了恐怖与荒凉,身价倍增,土地以寸论价,真可谓一寸土地一寸钱。
就是这样一个特别的丫口成就了特殊的地理位置,326国道穿街而过,居住在小镇上的人们,东边洗脸水可以倒入珠江,西边的洗脚水可以倒入长江,南来北往的车辆,鳞次栉比的高楼,无不印证着小镇的繁华与兴盛。
从326国道往北走,到对格小水井下车行走十公里左右便到了我的家乡——伦河,四面环山,一条清澈的小河流淌其间,那里生活着我的狗尾巴草一样贫贱的父老乡亲,依山傍水而居,重复着灰头土脸的素岁月,一年年的风雨一辈辈的轮回,心若止水,与世无争,固守着这一片精神的家园,就是这么一小块闭塞之地,30年代初竟然被英国人看中,办起了洋教堂,训化乡民,倒也红红火火别有一番风采。
别看我的乡亲们蜗居在这穷乡僻壤,过着粗糙而潦草的日子。这里却有着朴实的民风,憨厚的民俗,传统而原始的以家为单位的概念,在乡民的心目中早已根深蒂固,且延续不衰。秋天,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,从树下经过,伸手可及或俯拾即是,可除了自己家里的人外,其他人从不问津,这种风俗成了家乡一道亮丽的风景。
每逢有重大活动,全村人就放下手中的活计且奔走相告,九八年伦河希望小学建成,村里第一次有了除草房以外的另一种材料的房屋,为迎接县、镇领导的到来,全村男女老少提前四五天便忙忙碌碌,清澈的小河边搭建了牌坊,野花野草装饰一新,掩饰不住的过年情节写满一张张诚实的脸庞。到了那一天,小河两岸的山坡上、草堆旁、高树上人山人海,几百台录音机响彻沟沟洼洼、坡坡岭岭,唱的全是“红太阳”歌曲,在这里你可以不知道刘德华、周杰伦,但如果你不知道《咱们的领袖毛泽东》、《太阳最红,毛主席最亲》等歌曲则会被传为笑谈而流传很久很久。
家乡人待客的礼节中数“过三关”为上乘,分别为少年儿童、青年妇女、德高望重的长者组成,在道路险要的地方设立“关卡”,用红头绳拦在路中央,进入村寨的客人必须喝完一杯牛角酒才能往前走,否则不能走进下一关,待到过完“三关”,酒量小的客人早已是左脚打右脚,东倒西歪,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了。
又一年,家乡父老靠原始的铁制工具,硬是在老鹰岩上修通了一条简易的公路,结束了人背马驮的历史。通车那一天,路边的石头上写满了“感谢政府”、“感谢领导”一类毫无修饰而质朴的标语,父老乡亲们沿路站立,迎候乡里的车前去试路,后来驾驶员嫌路面不好,未能开到村子里。领导们下车用脚走到村中且感慨万千,晚霞满天的时候,领导们沿路返回,在清清的小河边,点燃包谷草堆,那山一样灵秀水一样温顺的山妹子,跳起欢快的舞蹈,唱起《难忘今宵》、《只有山歌敬亲人》等歌曲,醉了山水、醉了篝火、醉了心肠……
一年年的黄土一年年的风,吹老了岁月吹皱了山民的脸庞。村里的四哥和五叔耐不住寂寞,跑到广东去打工,回来后一人拿一个手机让人好生羡慕,每当在人多的场合拨打,大家便一惊一诈的围观,日子长了,便渐渐发现,拨打手机的距离一般不超过十米远,后被传为笑料。
村里的杨大叔给建筑老板借一辆手推车拉石头砌猪圈,拉过一条小水沟时红红的内胎鼓出,吓坏了杨大叔,扛着两个轱辘一口气跑到十多公里以外的哲觉街上,修理工告诉他:“这种坏法很严重,要一个小时才能修好,你到别处去转转再来拿,”杨大叔花了六十元,高高兴兴转回来。别人告诉他,一对新胎只管七十六元时,脸上便写满了懊恼与失落。
平常日子平淡如水,勤劳善良的父老乡亲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把生活过成老和尚的百衲衣。冬天,皑皑的白雪覆盖在四周的山顶,村人们便成群结队上山寻找猎物,间或有野兔出没,便作蜂拥状,任凭雪在脚下咕咕作响,有时要一天或更多的时间才能捕获。对此,有人曾站在“经济学家”的高度,分析这只野兔的经济价值云云,并颇有微辞。然而,他们谁也体会不到这其中那一份久违了的情感,那一份游牧民族原始的冲动,那一份乌蒙汉子勃勃的躁动。
我常想:家乡土地温润,河流清澈,人民善良而勤劳,日子本来应该过得滋润些才是,却为何这般寒怆而未曾小康?
前不久,回一趟老家,见路旁赫然立一块标语,“中药材之乡——哲觉镇欢迎你”,多少透露出些许希望,家乡的未来不是梦。
我的家啊在高原,在大山深处,在一曲竹笛好生悠扬的余韵中。
作者:解定生


